中新社西安4月5日電 題：法門寺地宮琉璃何以見證東西方文明交流？

　　——專訪法門寺博物館原館長、研究館員任新來

　　中新社記者 阿琳娜

　　1987年，塵封了1113年的法門寺唐塔地宮被開啟，伴隨著4枚釋迦牟尼佛指舍利出土的還有2000余件唐代宮廷文物，其中包括20件美輪美奐的琉璃器。這批琉璃器有產(chǎn)于東羅馬的琉璃瓶，有伊斯蘭琉璃盤。充滿異域風格的琉璃器沿著絲綢之路來到中國，被唐皇室供奉到佛教寺院中，見證了千年前東西方文明交流的繁盛。

　　法門寺地宮為何會出土包括琉璃器在內(nèi)的珍貴文物？這些琉璃器何以展現(xiàn)東西方文明交流？近日，法門寺博物館原館長、研究館員任新來接受中新社“東西問”獨家專訪，對此作出解答。

　　現(xiàn)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法門寺在唐代有何重要地位？為何在法門寺地宮出土了大量珍貴宮廷文物？

　　任新來：法門寺始建于東漢末年桓靈年間，距今已有1700多年歷史。因供奉有釋迦牟尼舍利而聞名于世，當時名為“阿育王寺”，隋文帝時改稱“成實道場”，唐高祖時改名“法門寺”。自唐太宗李世民敕命開示供養(yǎng)佛骨開始，漸成“三十年一開”之定制，意在祈求“歲谷稔而兵戈息”。其后大唐諸帝承志依規(guī)，綿延奉佛，先后有高宗、武后、中宗、肅宗、德宗、憲宗、懿宗、僖宗等八位皇帝六次迎奉法門寺佛骨至京城長安與東都洛陽皇宮供養(yǎng)，法門寺被譽為皇家寺廟。當送還舍利時，大量的皇室供佛珍寶便伴隨著佛指舍利送入地宮。

　　公元874年，唐王朝完成最后一次供奉后，佛指舍利連同數(shù)千件唐皇室稀世珍寶一同被封入地宮。

　　1987年，法門寺唐塔地宮出土舉世僅存的四枚佛指舍利和唐代皇室供奉的121件組金銀器、14件首次發(fā)現(xiàn)的秘色瓷、數(shù)百件絲綢服飾，同時出土的還有20件美輪美奐的琉璃器。這次發(fā)現(xiàn)，不僅是20世紀重大考古發(fā)現(xiàn)，也是中國百年百大考古發(fā)現(xiàn)之一。

　　中新社記者：法門寺地宮出土的琉璃有何重要價值？

　　任新來：琉璃是中國古代對玻璃的稱謂，玻璃是外來語，古代又稱“璆琳”“琉琳”“流離”“陸離”“瑠璃”等。其主要原材料是石英砂，加入自然純堿、草木灰、鉛丹等助熔劑，經(jīng)過高溫熔融再成型的非晶態(tài)無機物。古代玻璃有兩大體系，一類是鈉鈣玻璃系統(tǒng)，一類是鉛鋇玻璃系統(tǒng)，西方特別是地中海地區(qū)，有較多的自然純堿，他們生產(chǎn)的玻璃為鈉鈣玻璃，而中國缺乏自然純堿，大多以鉛丹做助溶劑，生產(chǎn)出來的玻璃多為鉛鋇玻璃。

　　在法門寺地宮出土的20件琉璃器中，有產(chǎn)自地中海東岸的東羅馬琉璃器，更有大量產(chǎn)自阿拉伯帝國的伊斯蘭琉璃器，還有中國產(chǎn)的一套琉璃器，它們都屬于鈉鈣玻璃系統(tǒng)。

　　根據(jù)研究，這些琉璃器是通過海上絲綢之路和陸上絲綢之路傳入中國的。這批器物，器型完整、造型優(yōu)美、制作精良、時代清晰，是中國乃至世界玻璃考古的重大發(fā)現(xiàn)。

　　在法門寺地宮中出土了一件淡黃色盤口細頸琉璃瓶，高21厘米，腹徑16厘米，采用無模吹制成型。瓶身肩部粘貼一道相同顏色的玻璃絲。腹部貼有四排裝飾，第一排為8個深藍色的圓餅形裝飾，第二排為6個不規(guī)則五角星裝飾，第三排為6個蓮蕾狀的圓餅形裝飾，靠近底部的第四排為6個深藍色水滴形裝飾，這些屬于玻璃的熱加工工藝。其內(nèi)墨書有殘留的“真”“蓮”二字，應是寺院原存物，盛放舍利所用。

　　玻璃吹制工藝是公元前1世紀羅馬帝國發(fā)明的，吹制法的發(fā)明給玻璃生產(chǎn)帶來革命性的變化，簡化了生產(chǎn)工藝，降低了生產(chǎn)成本，使玻璃器不再是奢侈品，而成為普通人可以使用的日常用品。貼絲和貼花都屬于羅馬玻璃常用的熱加工裝飾工藝。東羅馬帝國熟練掌握這種工藝，并且特別喜歡在玻璃器皿上纏貼玻璃絲或玻璃花作為裝飾。推測這件琉璃瓶為6世紀至7世紀東羅馬所生產(chǎn)，這也是地宮琉璃器時代最早的一件。

　　法門寺地宮還出土了十三件藍色琉璃盤和三件直筒琉璃杯，及一件藍色細頸琉璃瓶，這些都是伊斯蘭琉璃器。

　　其中，四瓣花紋藍琉璃盤口徑20厘米，高2.3厘米，吹制成型。盤外底心凸起，有鐵棒加工痕跡。盤心正中為正方形方框。方框內(nèi)為虛實相間的小斜方框，方框外刻四個拱門形狀的尖瓣，與中心方框組成四個“米哈拉布”紋樣，四個尖瓣內(nèi)，各刻一朵五瓣楓葉紋，尖瓣之間也飾以植物紋。

　　刻紋和刻花都屬玻璃的冷加工裝飾工藝，是伊斯蘭玻璃最流行的加工手法�！懊坠�拉布”是阿拉伯語音譯，意為“壁龕”“神龕”。藍色琉璃盤通體光潔，紋飾華麗優(yōu)美，制作精良，內(nèi)涵豐富，是伊斯蘭琉璃器的代表之作。

　　伊斯蘭紋飾最主要的特點是幾何紋、植物紋以及后期發(fā)展的阿拉伯文字組成的紋飾。伊斯蘭紋飾構圖非常嚴謹，具有抽象、規(guī)整、均衡、對稱、繁密的審美特點，不喜歡留有空白。

　　法門寺地宮出土的六件刻花玻璃盤，都是以植物紋和幾何紋為主題，但每件盤子的圖案各異。植物紋中有楓葉紋、葡萄紋、花卉、枝條等；幾何紋有正方形、圓形、菱形紋、十字紋、三角紋、繩索紋等，植物紋與幾何紋有機融合在一起，再加上細密的平行斜線作底紋，組成繁麗的圖案，并填充滿整個盤底，是伊斯蘭琉璃器最顯著的特點。

　　此外，還出土了一套淡黃色琉璃茶碗茶托，模吹成型。琉璃茶碗高4.9厘米，口徑12.5厘米，淡黃綠色，喇叭形口，小平底。琉璃茶托高3.6厘米，盤徑13.7厘米，平底深托，下有矮圈足。從器物造型可以看出，這是典型的中國傳統(tǒng)茶器造型。但通過科學檢測，琉璃茶碗和茶托為典型鈉鈣玻璃，與法門寺地宮出土的其他伊斯蘭琉璃器成分非常一致，也屬于植物灰型鈉鈣玻璃，與中國產(chǎn)的高鉛玻璃和鈉鈣玻璃有很大的區(qū)別。

　　中新社記者：法門寺地宮出土的琉璃器有何特點？

　　任新來：2011年，法門寺博物館與中國科學院上海光機所科技考古中心合作，對法門寺地宮出土的20件琉璃器首次進行了無損檢測，從檢測數(shù)據(jù)可以看出，法門寺地宮出土的所有琉璃器，包括琉璃茶碗茶托，都具有西方鈉鈣玻璃的特點，但其中氧化鉀和氧化鎂的含量與內(nèi)沙布爾地區(qū)出土的伊斯蘭玻璃器成分十分接近，而與地中海沿岸的純堿類鈉鈣玻璃有明顯的區(qū)別，是典型的伊斯蘭植物灰型鈉鈣玻璃。

　　法門寺出土的伊斯蘭玻璃器的器型、紋飾、工藝和化學成分，多可以在伊朗內(nèi)沙布爾出土的產(chǎn)品中找到參照物，通過研究可以推測，這批伊斯蘭玻璃器有可能是從內(nèi)沙布爾輸入中國的一批貢品或商品。內(nèi)沙布爾是9世紀阿拉伯帝國強盛時期阿拔斯王朝重要的玻璃制造中心之一，也是東西方貿(mào)易的商業(yè)重鎮(zhèn)，內(nèi)沙布爾的玻璃器傳到各國，同時，在內(nèi)沙布爾，也曾出土了許多中國的瓷器。

　　唐代時，阿拉伯海運貿(mào)易非常發(fā)達，不僅將成品的玻璃器運往國外，也將一些玻璃原料運到國外，在中國揚州也發(fā)現(xiàn)了一些西方的玻璃原料。

　　公元5世紀，玻璃吹制技術傳入中國，隋唐時期，中國的玻璃工匠已熟練掌握這種技術，制作出具有中國特色的玻璃產(chǎn)品。由此可以推測，法門寺出土的中國傳統(tǒng)茶器造型的琉璃茶碗茶托，應是由中國工匠學習西方玻璃制作技術，使用西方的玻璃材料，在中國完成制作的具有中國傳統(tǒng)特色的玻璃茶器具，是古代東西方貿(mào)易往來和文化交流的結晶。

　　中新社記者：法門寺地宮出土的琉璃器何以展現(xiàn)東西方文化交流？

　　任新來：唐代是中國古代社會鼎盛時期，地域廣闊，國力強盛，經(jīng)濟發(fā)達，文化繁榮，社會開放包容，絲綢之路十分暢通，造就了東西方貿(mào)易和文化交流的空前繁榮。

　　當時唐朝與世界70多個國家建立了友好關系和密切往來，伊斯蘭教、基督教、波斯祆教先后傳入中國。在唐朝，有許多外國人在中國經(jīng)商和工作。史料記載，僅唐代大食(阿拉伯帝國)使臣來華就多達30余次。中國的絲綢、瓷器、茶葉等運到了國外，而西方的香料、寶石、玻璃等也運到中國，廣受當?shù)貧g迎。

　　文明因交流而多彩，文明因互鑒而豐富。法門寺出土的琉璃器，不僅見證了古代絲綢之路東西方文化交流和貿(mào)易往來，更體現(xiàn)了不同文化、不同文明、不同民族之間的交流與互鑒，創(chuàng)新與發(fā)展。(完)

　　受訪者簡介：

　　任新來，法門寺博物館原館長，研究館員。出版《乾陵與法門寺》《大唐宮廷茶具文化》《絲路物語—法門寺博物館》等專著，發(fā)表論文數(shù)十篇。中國博物館協(xié)會會員、中國唐史學會會員、西北大學文化遺產(chǎn)學院專業(yè)碩士導師。

責任編輯：王雨蜻